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有話好好說


澳門人的集體特徵:膽小、怕事、有意見不敢表達,遇到不吐不快的狀況,也會選擇迂迴曲折的方式,堪稱大小人物的通病。

你有沒有發現,這個城市的人特別喜歡找人傳話?你對甲的表現有意見,希望他改進,但你不直接對甲說,卻對甲的朋友乙同伴丙敵人丁各說一遍,你以為這樣便可有效把意見傳達給甲。然而,由於傳話人對你的話有不同解讀,往往會過度演繹,加油添醋,歪曲原意,甚至無中生有,把你出於善意的話變成不堪入耳,惡毒無比,對甲造成傷害,令事情不但無法改善,還有可越變越差。

人們不喜歡直接把意見跟當事人說,也許出於害羞,也許是怕麻煩,但最主要原因是沒有擔當,以為即使出了問題也可把責任推卸給傳話人,自己仍可裝出一臉無辜,說不定還自覺受了委屈呢!我也見過有不少人只因與人見面時無話可說,隨意提起一個不在場的第三者評論一番,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你以為那堆廢話說完就算,豈料對方煞有介事把閒話當聖旨,事後認真地向當事人及其身邊人宣講,還會把你對他人的評價向各式人等通風報訊,於是一些簡單的問題便越說越亂,離萬丈,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由於有太多人不懂坦率交流,這個城市有很多事情的效率都特別低,不少問總是在兜兜轉轉大家都把時花在代人傳話或猜度他人心思的迷陣中,而在這過程中又不免會產生很多錯判形勢、搬弄是非、收集情報、胡思亂想。結果可能令當事人不必要地難過、羞愧、大受打擊、身心俱疲,而這都是說話人與傳話人不去考慮的因素,他們只是喜歡講人閒話,然後把那些閒話傳來傳去,從未顧及後果。

很多人以為,人講你,你講人,多講幾句,不見得會死。但澳門街人際關係密切,有些話很易就會傳到當事人耳邊,有些是非你覺得是閒事,別人可能認為是嚴重侮辱,很多仇恨和怨氣就會不經意地產生,然不斷漫延。


如果真的有意見,最簡單的方法,是友善地當面反映。沒事時多講天氣,風花雪月,不講人是非,世界才會變得更美。

(刊於2016年12月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烏 夜 啼


   距今遙遠、遙遠的三年前,我像是著了魔一般不理會所有人的反對意見,我愛上了一個足以令我一生受傷的浪子,我愛上了阿醒。就在同時,將我奉爲女神的好男人志達,卻被逼跟我分開…… 

   對的,如今想來,那真是很遙遠的事,我叫程家欣。今年二十五歲。我接受了阿醒,其實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我三年前在澳門大學畢業,我以爲自己可以有很多選擇,無論在愛情和事業上,我都以爲學歷高一點、知識豐富一點,便可以比別人優勝,在選擇時可以精益求精。但後來我發現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是,我沒有比任何人優勝,我似乎注定了要做一個平凡的女子。畢業後我一直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地産公司當經紀,就這樣認識了阿醒。我以爲阿醒不過是一名普通的警察,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愛情。 

   山度士的愛情開始于清平直街。他沒有想過自己會愛上一名中國歌女。他覺得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他的恤衫上還留有那女孩的花露水香味,他不知自己何以會欣賞起琵琶來。他開始計算著買起這名歌女要花多少錢,他覺得只要有錢,便可以要中國人做任何事,因爲對方是中國人,所以他覺得自己可以不擇手段,直到得到那名歌女爲止。
 
   知道阿醒官職與入不相稱,是我們同居之後的事。或許是因爲我太愛他,或許是他假裝得太好,我從來沒有覺得他是個壞人。或許只是爲勢所逼吧!澳門這地方太少了,許多事情不是個人有能力控制的,我不知阿醒收了什麽人的錢,包庇了哪些人,傷害過多少人。我只知道幹這勾當的警察還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也絕對不只阿醒一個。阿醒平時總是讓我覺得:作爲一名警員,兼且又是土生葡人,收受這些利益根本沒有不妥。我明白阿醒是個很懂得打算的人,跟我在一起之後,他由浪子變成屬於我的男人,對於一個女朋友而言,這已經很足夠了,所以我便儘量避免管他太多。
 
   許多年之後,當山度士面對著揮霍無度的太太,也就是從前清平直街的小歌女時,他便覺得中國人真是愚蠢得不可思議。這正如在許多年之前,當他跟營地街新來的菜販林根對望時,他也有同樣的感覺。山度士是市政廳的查牌,雖然職位不高,但官威十足,他總覺得自己比那些中國人優秀,在他印象中,中國人不是卑鄙無恥,就是蠢得像白癡。他常常覺得,如果這裏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這些中國人的生活肯定會更艱苦,但愚蠢的中國人總是想不到這些,他們只會埋怨葡萄牙人霸佔了他們的澳門,只會說洋人都欺負他們。所以山度士非常討厭中國人,儘管他體內流著中國人的血,儘管他媽媽也是中國人。
 
   其實我對土生葡人沒有多大好感。或許我對警察也沒有多大好感。在澳門長大的中國人,常常會覺得這裏很落後。也許是由於所有政府部門的表現都不太理想吧!我總認爲這裏有太多不妥的事情。例如我的男友阿醒,他不過是一名警察吧!爲什麽會這樣富有?他已在葡國買了一間屋給他父母,又買了一間屋給他外公,他還準備在澳門買一間屋給我。我知道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知道他對家庭很負責,也很愛我,但他爲什麽會有這麽多錢?賺這些錢會不會對他構成危險?要是被人揭發了怎麽辦?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山度士開始爲中國人的事而感到困擾,始于菜販林根來到營地街之後。 

   林根是營地街惟一不怕他的中國人。
 
   林根把菜檔經營得一絲不苟,讓他這個查牌沒有爲難他的藉口。 

   他又堅持不讓山度士的手下拿他的東西。他曾非常不客氣地纏著一名拿了他三斤白菜的查牌,他堅持要那名查牌拿了菜便要付錢。其他的攤販曾經勸他讓步,可是林根堅持到底,他說: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
 
   山度士第一次見林根時,藉詞衛生檢查把他的菜倒滿一地。那時候,林根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之中充滿仇恨。
 
   山度士被林根的眼神逼得有點不安。他幾乎不敢正視這個中國人。就在同時,他知道林根已經準備跟他作長期鬥爭。他開始覺得林根並不是普通的中國人。
 
   阿醒曾經說他有個很有勢力的契爺。當他告訴我他契爺的名字時,我嚇了一跳,想不到此人就是勾結黑幫的主要人物。阿醒說自己不過是替契爺工作,因爲許多事情他老人家不方便露面,於是,阿醒負責跟江湖中人打交道,契爺則在內部給予方便。阿醒告訴我這些,因爲臨近九九澳門越來越亂,差不多每天晚上也會發生暴力事件,無論是警察還是黑幫中人,都不斷有人遇襲喪生。阿醒把一部分內情告訴我,其實是想讓我放心,他說:他們還有很多事要依靠我和契爺,他們根本不敢得罪我。說完這句話,阿醒笑了笑,笑得有點自負,也有點奸。
 
   山度士當然不怕得罪林根。 

   他知道林根只是個難民。這個難民沒有靠山,也沒有勢力,更要命的,是他窮。山度士知道,即使你再有骨氣,只要你窮,還是注定了要受氣的。 

   於是,他決定要讓林根天天受氣。他幾乎每天都派人到林根的菜檔衛生檢查,幾乎每天都檢走一大批不合衛生的瓜菜。他覺得這樣很好玩。其實他別無所求,他只想林根向他屈服,他討厭這些低等的中國人,他更討厭這些低等人自以爲有骨氣,不向現實低頭。
 
   直到有一天,林根對他說:你以爲自己很威風嗎?”
 
   山度士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問林根:你說什麽?” 

   林根沒有理會他。 

   山度士再問:你說什麽?”
 
   林根還是沒有理他,他一邊在撿拾被查牌倒滿一地的瓜菜,一邊在冷笑。
 
   因爲這一笑,山度士覺得自己受到侮辱。
 
   他要教訓這名不識擡舉的中國鬼。
 
   他拔出腰間的膠棒,揮棒便打…… 

   因爲血案越來越多,阿醒也越來越少時間陪我。
 
   有時我們會通電話。只能講兩三句話,他便要挂線。
 
   後來,他甚至天天不回家。他說近日風聲緊,不能讓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他說契爺已經替他安排了住所,他還叫我不要擔心,他說待事情一過,他便會立刻回來陪我。
 
   其實我非常擔心。 

   有時候,我在電視上看見阿醒在拘捕那些風塵女子。
 
   我覺得那些女子很可憐。血案真會與他們有關嗎?
 
   我覺得自己的男友很可恥。他還配以警察的身份來拘捕人嗎?
 
   我總是感到自己的男人曾經害過不少人,即使他沒有親手殺人,但他沒有盡忠職守,他還收受利益,包庇了某一些人。這樣一來,遺害不是更大,所害的人豈不是更多!
 
   林根並沒有反抗。
 
   對方有五名查牌,形勢上不容他反抗。他是一個又矮又瘦的男人,手無寸鐵,怎能和孔武有力,手持膠捧的山度士對抗呢

   於是,他只有挨打。
 
   他只是不吭一聲。
 
   他任山度士打。
 
   他覺得在這裏既然活得這麽沒尊嚴,讓人打死也罷!
 
   但此舉只激得山度士更憎恨他。山度士的膠棒越打越大力,林根則蜷縮在地上。山度士的膠棒狠狠地打在他背脊上,其兇狠,其殘暴,似乎真的想打死林根。
 
   直到今天下午,我遇見阿醒和一名北方女子在一間芬蘭浴室出來時,我才明白自己每天在家不過是白白擔心,白白等待。
 
   我在巴士上看見阿醒跟那女子非常親熱,我覺得自己十分愚蠢。
 
   但我還是那麽愛阿醒。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但我又有什麽辦法呢?在三年前,在那遙遠的三年前,我便預計阿醒終有一天會讓我受傷,我只是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那麽突然吧

   林根早就預計會有此一劫。他只是想不到事情會來得這麽快,結果會這麽嚴重吧

   山度士把他打成內傷了。
 
   山度士當街打人,沒有任何人說他的不是。假如不是其他查牌怕山度士打死人而惹禍,勸阻了山度士,恐怕林根早就被他亂棒打死了。
 
   林根因爲窮,又要顧及妻子和女兒,根本沒有錢替自己治傷。
 
   後來,他的內傷一日比一日嚴重,吐血次數一天比一天頻密。
 
   後來,他的內傷加上積勞成疾,使他失去了工作能力。
 
   後來,他由家庭的支柱,變成家庭的負累。那是一九六三年以後的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阿醒沒有回來。也沒有跟我通電話。也許他現在仍跟那北方女子在一起吧!這一夜我們的客廳特別大,也特別寧靜。在黃昏天色近寶藍的時候,我想:或許他永遠不會回來。我不明白自己何以還能爲他癡心等待。
 
   我獨自在廚房裏煮即食面,即食面一口一口地吃進去,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三年了,三年的感情仿佛是白白付出。三年的愛和關心換來的只是一個說謊和不忠的愛人。我知道哭是沒有用的。但我現在很傷心,很難過,除了哭,我還能做什麽呢

   哭著哭著我就想到死。既然活得這麽傷心,愛一個人,也愛得這麽痛苦,不如離開這塵世好了。就在此時,我的傳呼機響了,我以爲是阿醒找我,我以飛快的速度在手袋裏取出傳呼機。唉,我是多麽的緊張阿醒啊!可是,阿醒又一次讓我失望了。傳呼我的人,不是阿醒,而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初戀情人。傳呼我的人是志達。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鈎……) 

   林根開始在金碧賭錢,其實是因爲沒有錢過新年。
 
   在他進入賭場之前,他告訴自己:贏了就走,決不久留。這時候,他已經再沒有能力經營菜檔了。他甚至不能做任何工作。這時候,惟一能支援他活下去的,是家中的妻子和只有十歲的女兒。沒有人知道他賭錢其實是爲了讓家人過一個快樂的新年,他自己自然想不到人的自製能力根本敵不過金錢。贏了就走,決不久留之類的話,往往是賭徒們自欺欺人的謊言,林根開始一天複一天地在金碧賭錢。因爲窮困和病,也因爲嗜賭,他的傲氣和憤怒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常恨朝來寒重晚來風!)
 
   我以爲志達已經把我忘掉。 

   我以爲自己已到了絕望的邊緣。
 
   誰會想到他在這時候找我呢

   在遙遠的三年前,他曾經跟我非常接近。我知道他是一個好男人,我也知道這樣的好男人最值得付託終生,但我實在不能讓他與我共度餘生。 

   而他居然會在這時候找我,這到底是巧合,抑或是天意安排

   他說他想跟我見面,就當是朋友聚舊吧!他剛從美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其實他之所以去美國,多少也是因爲我。在此之前,他以爲我會跟他結婚,他已在某政府部門覓得一份工作,他以爲我們會有幸福美滿的將來。 

   我向他提出分手,他說他遲早都要走,終於他到了美國。我知道他是到地球的另一端療傷,想不到他會對我念念不忘,他在電話裏的親切問候令我感到自己當日不該傷害他。 

   接受了阿醒而放棄他,其實是一件很混帳的事。
 
   在我發現阿醒對我不忠的同時,當日被我抛棄了的志達又出現在我眼前,這情形其實也是相當混帳的。
 
   也許,我的愛情,是注定要這麽混帳了。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林根還染上毒癮。 

   沒有人知道他是因爲痛得厲害,不得不以毒品來麻醉身心。人們只認爲他爲了當日的一點點挫折而意志消沈。 

   他常常偷錢來買毒品。
 
   他沒有忘記妻子和女兒,可是他對一切都無能爲力。
 
   這時候,他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有時候他想:最好自己快點橫死街頭。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 

   志達約我在海軍俱樂部見面,這裏是葡萄牙人的俱樂部,我不知他何時成爲這裏的會員。
 
   我原以爲他見到我這個失落的樣子,一定會很失望,而我也真的希望他的反應是這樣。
 
   可是,當我們在嘉思欄海軍俱樂部門口見面時,他的反應竟然像跟分散多年的妻子重聚。其實他早就在那裏等我了,當他看見我來時,他的笑臉多麽的親切?他的第一句話是:家欣,你知不知我很挂念你?” 

   我先是有點愕然,然後只有苦笑,志達現在已經是航空公司的部門主管了,看來他對我還是那麽緊張,這使我對過去的所作所爲,感到有點漸愧。
 
   志達現在懂得替女孩子叫酒了,從前他只懂得問我喝不喝橙汁。看來他真是成熟了不少。他問是不是還跟著那個土生葡人。我說是的。我還說我的男朋友叫阿醒。他問那個土生葡人對我好不好。我說阿醒對我很好。他還說那個土生葡人是警察,現在澳門治安混亂,你是否很擔心?我說阿醒是警察,我有什麽好擔心?他說就是因爲那土生葡人是警察,所以才要擔心。他說警察和黑社會有時只是名字上的差別而已!他說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說我當然明白,但阿醒是好人,治安再亂他也不會有事,所以很安心。 

   其實志達什麽都好,就是不大懂說話。也許,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要是他說話不是這麽笨,可能當年也不會離開他。所以,當他向我表白,想和我重修舊好時,他說:家欣,你跟著那土生葡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知道可能是實情,但我卻冷冷地說: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會再次傷害志達,但我仿佛別無選擇,我是一個受軟不受硬的女人啊。
 
   那土生葡人根本是個壞人,他做了太多壞事了,遲早會有報應的。與其這樣,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家欣,我會對你很好的,那個土生葡人就算自己沒事,也有可能連累你啊!”
 
   也許,志達的話太對了。 

   有時候,話說得太準確,會直接地令人受創。聽完他這句話,我就變得很憤怒,他說阿醒會有報應,阿醒是我的男人,我怎能讓人在我面前詛咒他。 

   可是,在這一刻,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的反應也有點失常。我沒有理會志達,雖然他在等我說話,但我還是沒有理會他。我要立刻離開這地方,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找阿醒,我真的害怕他會有事,我要去找他。就是這樣,我離開了海軍俱樂部,我打電話給阿醒,可是他把手提電話給關了,我找不到他……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山度士是在一二·事件中被人打致重傷的。當年他用膠棒對付林根,現在中國人一起對付他,用的卻是鐵棍。
 
   林根在一二·事件發生的前夕已經離開人世。據說他是在三巴牌坊後吸毒過多而死的。 

   山度士在暴動中被人打成內傷,因爲無處躲避,他被憤怒的群衆打得蜷縮在地上,可是很奇怪,他的傷勢差不多跟當年林根所受的傷一模一樣。 

   從此之後,山度士更加憎恨中國人,而這樣亦影響了他跟那歌女太太的婚姻。 

   後來,他的太太奪去了他大部分家產,用作豪賭。
 
   後來,他的太太欠下鉅額高利貸,便遠走他方。
 
   後來,他也失去了工作能力。
 
   後來,他得靠女兒和女婿供養。
 
   晚年的山度士被外孫送到葡國,但卻常常覺得被當地的葡國人歧視。這時他開始挂念澳門,挂念這充滿低等中國鬼的地方。
 
   晚年的山度士過著的是寂寞的生活,惟一能令他感到自豪的,是他有一個很威風的警察外孫。他的外孫名叫李維斯,由於爲人醒目,人們習慣叫他阿醒。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我沒有想到阿醒真的會死。他還欠我很多很多,他不能死。 

   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他非常該死。他常常以爲契爺可以保住他,以爲自己和契爺是土生葡人,便沒有人敢對付他們。 

   在我離開了志達,在海軍俱樂部打電話給阿醒的同時,四名殺手闖入他契爺家中,向阿醒和他契爺各開十二槍。據說阿醒的頭也被殺手射爆了。而他和契爺其實是某大幫會在紀律部隊中的主要成員。據說買兇殺他們的,正是他們的敵對幫會。敵對幫會認爲殺死了阿醒和他契爺便能剷除他們在警方的勢力。這件事經鄰埠的傳媒廣泛報道,人們普遍認爲阿醒是死有餘辜的。
 
   所以我的心情其實很矛盾。我是真的很傷心,但,弄成這個局面,也是因爲這裏有太多像阿醒和他契爺的人。我知道阿醒的死是不值得可憐的,可是我還是很愛他,我還是捨不得他啊

   我沒有到阿醒的喪禮。 

   我也沒有去拜祭他。 

   我對阿醒的愛,竟然漸漸變成恨。我恨他不該幹那些不法的勾當。恨他曾對我不忠。恨他這麽早死,恨他遺下我一個在這世上……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在林根最潦倒的日子裏,其實他十分後悔。他覺得自已不該來澳門,他不太喜歡這個讓他活得很沒尊嚴的地方。他以前覺得作爲中國人應該很有骨氣,應該很自強。但在澳門,莫名其妙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這裏的人實在讓他太失望。那天晚上他準備在三巴牌坊後的一個暗角吸毒,之前他在想著女兒的將來,那夜的小城很寧靜,寧靜得令他預料這地方也許會變得死氣沈沈,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女兒了,他實在不該讓女兒在這裏成長,他很想帶女兒到一個更理想的地方。在他臨死時,他不敢想象女兒日後在這小城會變成什麽模樣。他更想不到自己的外孫女會愛上一個土生葡人。他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外孫女會叫程家欣。當他奄奄一息的時候,他的口中念念有詞,他所說的話好像語無倫次:回去!回去!一定要回去!在他臨死時所說的話,永遠都沒有人知。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中國。程家欣到了香港。她選擇在這地方療傷。她希望能在這地方重新開始。她希望這地方不要讓她再失望。


  

2016年11月30日 星期三

家庭教育

圖片來源:http://blog.ilc.edu.tw/blog/blog/16744/post/40426/527189
家庭教育,無比重要,父母長輩的身教言教,足以影響孩子的一生。
因為自己要教孩子,近年我在不同場合,都會特別留意其他父母的言行舉止,看看人家如何教導小朋友,經常大開眼界,哭笑不得。
我見過一些非常喜歡推卸的家庭。在餐廳內,孩子告訴媽媽說要上洗手間,媽媽說很累要爸爸帶她去,爸爸在玩電話叫媽媽去,媽媽不耐煩叫祖母去,一把年紀的祖母帶孩子如廁後,孩子的衣服因洗手而弄濕了,媽媽很不滿意且擔心孩子會傷風,爸爸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就訓斥老婆應自己帶孩子去廁所,媽媽激烈反駁,並以新仇舊恨一朝了的方式數落丈夫「自古以來」的不是,於是一頓晚餐變成家庭批鬥大會。其實,只要他們其中一人肯積極地處理孩子的需求,不愉快的事是不會發生的,但總有一些人,無論如何都要推卸一下才感到滿足,實在非常有趣。
我又見過一些相當精打細算的家庭。去旅行時,會全面拿走房間內可以拿走的東西出外用餐,會大模略奪餐紙、飲管、牙簽,甚至餐具,他們自己拿了還不夠,更會教孩子去其他桌子多拿一點,理由是自己有付錢,這些東西是放出來讓大家用的,不多拿一些就太笨了。看見孩子歡天喜地大肆搜索,家長笑得合不攏嘴。在這種家庭成長的孩子,豈能不貪婪成性?將來怎會落落大方?
近年很多家長都熱衷於談論時事,他們吃飯時例必要看電視,每到新聞時段,即會評論員上身,大談這件事不對,那件事不妥,此人貪官,那人奸商,憑自己一知半解或主觀印象,假裝對天下人天下事一錘定音,強行讓孩子相信一套不用邏輯、不講證據、不需有道的價值觀。孩子年幼時,或者會對父母的專橫意全盤接受,年長之後就會心生疑問,很多抑鬱更無處抒發。
當然,每個家庭會有不同的形態,有人習遇到事情馬上處理,親力親為。有人教孩子用好自己的餐具或工具,不貪心,不浪費。有人吃飯時不開電視,主動跟孩子聊天,關心他們的生活細節。

家庭教育是一門艱深學問,多看多想,有助趨吉避凶啊!

(刊於2016年11月30日澳門日報新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