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平行時空


小友為了令家人安心,三年前由一家"公司"轉職到某"部門",飽嚐體制與現實的百般滋味,最近閒聊時,他聲發現了澳門獨有的〝平行時空〞原理,聞者無不嘖嘖稱奇。

我問小友何謂〝平行時空〞?他說:在一家"公司"任職,人們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為公司賺錢,就是想自己升職,其實都是希望憑自己的才能和努力,謀取更大的利益。可是,在"部門"之中,人們日思夜想的通常是放假、去旅行、網購、賭波,他們非到逼不得已也不會思考工作上的事,而且他們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連高高在上的上帝都會恥笑他們的想法離地千萬里,結果不是做出錯誤決定,就是浪費不少資源,完全超乎常理。

我大惑不解:那又有什麼問題呢?人各有志,你不能要求所有人的價值觀都整齊劃一呀!小友苦笑:誰理會他們的價值觀呢?我在乎的是他們在蹉跎歲月,浪費生命,有時一件一個人花半日就可以完成的小事,他們有本事幾組人分幾個星期,然後再討論如何分工,接著便為了誰做多了誰做少了說三道四,如果計一下他們的時薪和浪費在空談上的時間,這很多工作都價值連城,世間罕有,但若說到執行的質量和結果,卻又總是有點不好意思,甚至難以啟齒。這樣的事情見得夠多,我便明白自己根是在另一個時空工作,渾已不知人間何世了。

我批評小友想法太自我,不明白公共行政的難處和公共倫理的常規。豈料他馬上發火,狠批我這類廢老不思進取、誤入歧途。他說:你都一把年紀了,難道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嗎?眼看他們每日說了當做了,錯了當贏了,推卸了當完事了,你以為自己沒有付出成本嗎?所謂〝平行時空〞,是指你們的世界外,尚有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向相反方向發展,你以為社會正在進步、在建設、在完善,可能其實是在退步、在毀壞、在腐化。


我勸小友放假減壓輕鬆一下,他說上司太看重他不許他放假,在"平行時空"下,有人逍遙快活,有人任勞任怨我建議他辭工,他說不想父母及女友難過在一個識人好過識字的社會謂"向上流動",可能只是一闕的悲歌。

(刊於2016年9月2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太陽照常升起


生活如常,是值得慶幸的。但有時習以為常,對身邊的事物不聞不問,毫無要求,冷言冷語,麻木不仁,其實都是非常危險的事。

澳門街,很多人心地好,記性差,善於把有發生過的事情當作沒有發生過,或者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每當社會上出現有爭議的事情,這種全無個性的態度便會發揮巨大的作用。大家都知道某些人的所作所為錯得離譜,有些人會主張做了錯便應該問責,但這時候,社會上大多數人,因為覺得事不關己,反正大家生活如常,甚至純粹不想表露自己的想法,於是選擇沉默,同時為自己開脫:「我們又不是當事人,又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怎能說三道四呢?反正我們有工作,有飯食,現在的澳門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即使發生一些問題,但又何必苛求呢!」所以他們的包容能力特別強,而澳門各種事情的復原能力卻相對弱,有怎樣的成員,就有怎樣的社會,有時是會令人很氣餒的。

還有一種退步主義者,追求一種退一步想的生活狀態,而且善於轉移視線,化解問題。你抱怨掘路塞車出行不便,他會說早就不應乘車,步行還可強健體魄。你在醫院被不同的部門當成人球暈頭轉向,他會說其他地方的醫院是會直接害死人的。你覺得某些手續根本是多餘和浪費時間的,他會說三十年前辦個手續還得請託人士付點茶錢呢!我們身邊總有一些執拗的人,他們很易滿足,他們不想改變,他們懷念以前,於是他們也不想你有太高的要求,強逼你接受目前的落後,即使你只是私底下埋怨,他們也覺得你大逆不道,膽大包天。即使世事都被他們看透了,但他們始終相信自己只是旁觀者而不是受害者。今時今日,跟這樣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實在相當疲累,異常沮喪。

我以前經常罵人:「唔見棺材,唔流眼淚。」以為世事總有報應。現在我都不忍心說這樣的話了,因為到大難臨頭時,流不流眼淚,已經無關重要。也許我的憂慮總是過於極端,而太陽其實照常升起,大家過著吃、買、玩、瞓的美好生活,有工開,有飯食,生活如常,只能為這些「幸福」而感恩了。

(刊於2016年9月1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純愛


這其實是發生很久之前的事,甚至可以追溯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對很多人來說,那是最好的時光。不過,在澳門這個面積細小人口密集的地方,大多數人的習慣和想法都很難與時並進,如果一切可以由他們選擇,也許,他們會希望世界一直停留在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由於一些難以言明的偏執或歷史感,在這城市出生與成長的人,多少有一點依舊時事物的癖好,這種奇怪的習性背後,也許建基於感情,也許出於面對前路時的怯懦,但很少人會像他那樣別出一格,細水長流。

無論從那個角度看,余志明都是一名怪人,他年過四十,體型瘦削,在這間公司已經服務了超過十六年,同事們在他面前笑稱他為「宅男」,在他背後則嘲笑他是「處男」,公司內一直流傳著他沒有家人、沒有伴侶,沒有朋友,沒有社交能力的種種趣事。可是他的工作態度總是異常認真,對人對己都有嚴格的要求,喜歡挑剔一切可以挑剔的事情,熱衷在大家商討協調的過程中鑽牛角尖,為同事製造更多難題。儘管如此,老闆反而覺得此人有與別不同的膽識和本事,對他信任有加,只有很少同事知道,老闆跟余志明其實是校友,他對這名怪人的包容,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兒時玩伴的照顧。總之,余志明在老闆眼中是既充滿熱誠又忠心耿耿,可是在同事眼中,這怪人言行絕對是不合時宜,不得人心。
不過,每當同事需要放假,但又想有人接手自己的工作時,總會首先想到余志明。據說,他已經八年沒有放過假,即使在周末或者公眾假期,他也會悄悄返回公司,除了繼續努力工作,他也會利用下班後的時間為老闆準備各式各樣的研究數據和分析報導。此外,他亦很樂於接手同事的工作,讓大家可以順利放假。儘管如此,那些比較資深而且口沒遮攔的女同事,還是會把握機會揶揄他幾句:喂,工作狂,其實你有多久未去過旅行?你有沒有談過戀愛?喂,其實,你會不會仍是處男?
旁人拿他的私生活開玩笑時,他總是不發一言,因為他聽到詩詩說:算了吧!像她這種人,工作能力已經低,又沒有修養,說到愛情這回事,她更加不會懂,她的老公已經好多年沒有碰她了。唉,這樣一個可憐人,你千萬不要因為她的無知而生氣呀!
每次聽到詩詩的勸慰,他都會激動得很,覺得自己好幸福,有時還會禁不住回味無窮似的笑了又笑,可是人們永遠無法理解他為何要笑,更不可能像他一樣聽到詩詩說的話。
別人無法理解,他卻甘之如飴,樂在其中。每當他獨處時,詩詩的聲音更會來得格外清晰,她不但會向他傾訴,體恤他的心事,鼓勵他奮鬥向上,還會作出種種勸告和指導。日子久了,他已經分不清何者為經歷,何者是幻想。這些年來,他在詩詩的陪伴下,見盡人情冷暖,也看到世態的無常,他可不像那些無聊人一般專做無聊事,當他看多了別人的無知與無理,便愈發覺得自己堅守著愛情的回憶,實在無與倫比。

余志明當然不會忘記,二十三年前,他跟詩詩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時是四月,一個乍暖還寒的早上,在西灣海旁,詩詩的家樓下,她滿臉是淚,哀求他: 快離開,別給我爸爸媽媽看到,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快走吧!                          
他堅決不肯,他說:不要逃避了,我要保住孩子,如果要我走,除非妳跟我一起走。
詩詩緊緊擁抱他,在他耳邊說:「你冷靜一點,不要逞強了,你無法養活自己,也沒有能力照顧我和孩子,我們在一起是沒有好結果的。你明白嗎?我這樣說不是為了自己,我要你離開,是為你好。」
「我們說過要在一起的,其他事我都不管,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夠了,你理智一點好不好,我不要讓孩子成為你的負累,只要你離開,爸爸媽媽就會把我照顧得很好。」
詩詩把情況說得這麼明白,但他當時好像充耳不聞,只是衝動地希望與她的父母見面,然後向他們解釋,總之,他余家明絕對不是不負責任的男人。
由於事隔多年,他已經無法把當時的情節一一記清楚,他與詩詩經過一番糾纏與爭吵之後,他被推上巴士,離別的時候,詩詩說:「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會把孩子處理掉,對不起,我還很年輕,我實在還未準備好。」
在這輛從西灣駛向關閘的巴士中,余志明呆呆望著窗外的風景,眼中漸漸滲出淚水,他很想轉過頭去,看看詩詩如何目送他離開,但卻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只能僵硬地坐在車廂最後一行座位上,動也不動,淚流滾滾。從那天開始,他才深刻體會到,無論在地理上,心理上,階級上,關閘與西灣,的確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那天晚上,他把家中的半瓶威士忌喝光了,繼而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醒來的時候,他已被家人送到醫院,原來他在酒醉後脫了衣服赤裸而睡,在季節變換之間受了風寒,隨之而來的是體溫急升,卻又時而發冷,時而發熱,情況極是危急。醫院的急症室醫生懷疑他是急性肺炎,於是要他留院觀察,接受治療,他這樣一待,就過了一個星期。
留院期間,他一直處於昏睡狀態,而且不停做夢,他夢見詩詩與自己親熱,他夢見詩詩的肚子隆起,他夢見詩詩手抱一個嬰兒,他夢見詩詩跟父母爭執,他夢見詩詩從高處躍下,他們的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帶到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夢很凌亂,夢很迷離,即使他奮力掙扎,大聲呼喊,也只能換來夢醒或夢碎。
離開醫院之後,他無法再找到詩詩,他試過寫信,打電話,在她家門口等了又等,但詩詩似是消失了一般,有人說她已經離開澳門,去了美國,有人說她是刻意要避開一段感情,有人說她返回家鄉養病,經過幾個月的等待和盼望,他知道短期之內難以與詩詩再見面,唯有面對現實,努力讀書,在參加大學入學試那天,他在英語聽力的試場內,開始聽到詩詩的聲音,在她的指引下,他的考試成績名列前茅。那天之後,他在學業上突飛猛進,幾年之後,他在工作上亦心無旁鶩,同事以為他是工作狂,但那只是表面的印象。在這二十幾年間,他在詩詩的指引下,積極在股票市場賺錢,除了買下一個位於西灣的海景單位自住,他早已儲備好隨時可以退休的生活費。
可是,他始終沒有再見過詩詩,而每當他開始與新朋友交往,詩詩的聲音就會出現,她會勸他努力工作,安守本分,也會鼓勵他為將來好好打算,千萬不要被無聊的人和事浪費光陰,然後他的思緒又回到若干年前,他跟詩詩邂逅時的種種細節,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甜蜜。他在理性上知道自己應該忘掉詩詩,也希望對方會把自己忘掉,可是,當他獨處時,詩詩的聲音總是令他沈溺於幻想中,讓他離不開當年的那些事,那些情。在如幻似真的想像中暗裡著迷,不知人間何世。

有一天,公司的老闆召見余家明,並跟他說:「家明,今日我在一個社團酒會上遇見跟你的同班同學鄭詩詩,她說正在籌備畢業廿五周年聚餐,還就要把所有同學和在世的老師都約出來,所以很想邀請你參加。這是她的名片,她現在是一間保險公司的經理,你可以直接跟她聯繫。她說同學們畢業之後便沒有見過你,我也覺得你應該放下工作,就算你不喜歡交際應酬,同窗之誼也是難能可貴的。坦白說,我們都已一把年紀了,得失之心早應放下,多跟朋友敘舊是很意思的。」
接過老闆交給他的名片,他愣住了。
是詩詩。(對,真的是詩詩。)
她還記得我。(她當然不能忘記你。)
她要跟我見面。(所謂校友會聚會,不過是中年人炫耀成就的虛偽活動。)
她想知道我的近況。她真的想知道我的近況。(她不是真心的。)
余家明全身一震,按名片上的號碼撥通電話。
「詩詩,你好嗎?我是,我是余家明,剛才老蔣叫我跟妳聯繫。」
「哈哈,家明,你好嗎?真的好久不見了,全班同學都說畢業之後未見過你,如果不是老蔣跟我說起你,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把你找出來。」
「詩詩,這麼多年來,孩子好嗎?
「哈哈哈哈,你也知道孩子的事嗎?唉,三胞胎真是偉大工程,而且又是男的,最初幾年為了照顧他們真的令我和老公心力交瘁,現在這三個小鬼已經上高中了,我才鬆一口氣。說起來,我老公你也認識的,不知是否記得,他是甲班的班長劉志剛。」
「詩詩,我以為妳去了美國。」
「當年是有想過去美國讀書,但爸爸生意突然出了問題,連我也得提早出來工作幫補家計,我的大學學位是後來自修得來的,不過如果我去了外國,也就不會跟劉志剛在一起了。哎呀,我記得以前常與你跟我在一起,有一次你還跑來我家說要把一個Hello kitty公仔送給我,但不知為什麼,你見到我爸爸就嚇到跳上巴士走了,你知道嗎,直至現在,我老爸還記會拿你來取笑我,說我年輕時會把男同學嚇走。但明明是他把你嚇走的……
(很震驚吧?有些事情,你覺得很重要,你無法釋懷,你將之收藏於心底,千迴百轉,在人家眼中,不過是一則笑話。)

聽完詩詩介紹同學聚會的安排,他掛上電話,全身顫抖。
幻聽消失,面對現實。故事終了,想像結束,沒有愛情,沒有悲劇,沒有孩子,沒有發生,但不必表沒有愛,沒有感情。
余家明依然堅信,他和詩詩,曾經發生過一段情,二十多年來,因為對這段初戀無法忘懷,他,一個人,想了又想,等了又等,癡癡期盼,不能自拔。
在駕駛平治汽車返回西灣的家時,他覺得胃裏一陣翻攪,身體時而發冷,時而發熱,一種驚恐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想再次聽到詩詩的指引,再次投入那場純純的戀愛中,但夢醒了之後,便很難再進入同一個夢。
他沒有明確回覆是否會出席同學聚會,在接受真相與嚮往想像之間,在迎接新生與停留於過去之間,他始終進退失據,卻已感到很累。
       
(刊於2014年11月21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人為什麼要自殺?


某日黃昏,我從電視新聞看到一則名人自殺的消息,那宗案件的詳情耐人尋味驚心動魄,我和一眾網友一邊看新聞一邊言不及義地胡說八道時,心中既恐慌又亢奮,當天晚上我便決定要以自殺題材寫一篇小說。
自從這宗轟動一時的自殺案發生後,本市所有居民對於“自殺”這兩個字高度敏感,充滿疑惑,看來勢將成為某種新興的禁忌。
人們熱衷於對案中死者的自殺或被殺提出不同的觀點,竊竊私議,爭辯不休,唯一共識就是事情發生的過程充滿謎團,真相也可能永遠是個謎。於是我寫小說的想法變得豁然開朗,欲罷不能。
對於一個很長時間沒有寫出好小說的作者來說,一宗命案的衝擊可謂非同小可,何況我本身是個熱愛生命的人,何況這宗自殺事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

前所未有的寂寞
從上司楊金承的辦公室出來後,周俊穎都神不守舍,心事重重,他覺得今日的經歷不可思議,有點邪門。「這樣的事情,竟然選上我,完全超出我想像。」他在車上已急不及待打電話給妻子,匯報上司決定要安排他升職的消息,即使楊金承說得斬釘截鐵,語帶肯定,他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真心實意的提拔,說不定背後還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無緣無故把我提升到那個位置,一來會令同事不服,二來也會打亂我的退休計劃呢.....
還未等他說完,妻子凌雪宜竟然激動地回應:「難得在事業上有點突破,你應該把握機會,擔任老總的薪金會比現在高很多,正好為將來的退休生活做好準備呀!
「我知道,錢當然重要,但要我帶領一班經驗比我更豐富,實力又比我雄厚的同事應對未來的工作,我真的沒有信心,同時也擔心會吃力不討好。」
凌雪宜聽完更生氣了,她說:「你的上司決定要重用你,一定有其原因,也許你的同事都只求安逸,沒有更上一層樓的雄心;也許其他有潛質的人都心高氣傲,難當重任。依我看來,你那幾位資深的同事,年紀都比你大一截,可能也快將退休,無法再接受新挑戰,只有你,年齡合適,忠心耿耿,兩個女兒又剛赴英國唸書,在經濟上仍有所追求,我覺得老楊今次的安排合情合理,請你不要再杞人憂天,更不要辜負上司對你的一番好意。」
周俊穎聽完凌雪宜連珠炮發似的話,心中泛起淡淡的哀愁,然後用很鄭重的口氣對凌雪宜說:「老婆,如果妳覺得我應該做這件事,我便接受這次升職安排吧!
         凌雪宜說:「我現在去買些海鮮回家,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

        周俊穎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忙得暈頭轉向。
        從前的同事們,如今都成了他的下屬,表面上對他相當尊重,他們事無大小都向他請示,各種問題都向他報告,再無聊的會議或應酬都建議他參與。這些改變在凌雪宜看來是身份的展現,大權在握的象徵,但周俊穎心中明白,這些行為的真正意義是陽奉陰違、無聲抗議、消極抵制。正如他升職前所預料,同事們對他不服。
        凌雪宜總是安慰他:「位高權重的人誰不是這樣忙碌?你看你的上司老楊,他管的事就比你多,他要出席的應酬活動也比你頻密,他還不時要面對傳媒的刁難和戲弄呢!人家還不是把難題一個接一個的化解和處理!你慢慢學習,盡快投入新的角色,很快大家就會對你刮目相看。」
        突然之間,周俊穎覺得凌雪宜變得很陌生。
關於他在工作上的煩惱,相信日後很難再跟凌雪宜討論和分享了,反正她根本沒有耐性聽下去,也無法理解他在這個新職位的壓力和苦況。
        他當然明白凌雪宜的用心,事實上,當年她是執業會計師,事業發展得比他好,工作手腕亦比他強,但在兩名女兒出生之後,她的淋巴系統出了點狀況,醫生建議她停工休息,加上兩名女兒當時相繼升上小學,功課日益繁重,於是她辭職治病和專心照顧女兒也就變得順理成章。
轉眼又過了十多年,女兒已長大及出國了,不再需要她照顧,她從前的事業野心都寄託在丈夫身上。周俊穎也深知家庭婦女有時只會以金錢為出發點,彷彿只要能賺錢就可以不惜一切,可是他向來在工作上循規蹈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現在每天卻要面對繁瑣而複雜的行政問題,他總感覺自己受了委屈,這種不被理解又有口難言的痛苦,除了讓他感到心煩,更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寂寞之中,無人明白,進退失據。
       
失常的行為
        許多年之後,方美詩仍然無法忘記她爸爸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
        那一年她八歲,讀小學三年班,某天晚上,爸爸徹夜未歸,媽媽以為他跟平時一樣,陪伴老闆與客人在外面應酬,既沒有緊張,也不特別擔心。
        美詩的爸爸本來是室內設計師,因為工作優異而被公司的老闆賞識,獲提升為經理,除了負責既定的工程項目,也經常跟隨老闆與不同的客戶商談生意。
當時的社會風氣相信顧客永遠是對的,為了保持公司的生意額,方美詩的爸爸經常要投其所好,以不同的方式與客戶聯誼,當然,中國人最普遍的聯誼方式就是喝酒,因此在方美詩的印象中,爸爸為了工作,有時會通宵達旦陪人喝酒,即使其他叔叔伯伯已經醉醺醺,爸爸卻絕對不會喝醉。
有時候,爸爸會開玩笑說老闆也許並不特別欣賞他的設計才華,只是無法不佩服他千杯不醉的本事,所以才會在眾多設計師之中認住了他,委以重任,讓他為公司的業績一展所長。
方美詩清楚記得這些細節,因為自她懂事以來,爸爸便跟她無所不談,她每天都會把學校的趣事與爸爸分享,爸爸也不時會把工作上的苦與樂向她傾訴,所以她比一般的獨生女更了解家中的情況,但也因為這份與別不同的感情,讓她無法接受一直陪伴她成長的爸爸竟然會突然死亡。
事件發生之前,絕對毫無徵兆。
爸爸夜歸對於方美詩來說並不是新鮮事,媽媽如常在家煮早餐,也準備如常帶她上學。
但在她們出門之前,媽媽收到警察打來的電話。
警察說在方家所在的大廈旁邊的小公園,發現一名男子,由於情況緊急,必須請她媽媽下樓去協助調查。
媽媽當時以為千杯不醉的丈夫這回終於喝醉了,只希望他沒有傷人惹事或破壞公物。她絕對想像不到丈夫會遭逢不測,於是未等對方說完便掛上電話,拖著女兒趕到樓下。
美詩隨媽媽到達小公園時,爸爸仍然懸掛在一棵大樹上。
任何人都會馬上意識到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方美詩清楚記得,看到爸爸的屍體後,媽媽當場崩潰,哭得不能自己。
只有八歲的方美詩,雖然嚇得目瞪口呆,但她並沒有哭,她當時竭盡全力,睜大眼睛,她要看清楚爸爸的情況。所以她永遠不會忘記,爸爸死前額頭有傷,血流披面,同時他的衫褲都有破損,身上還有一些腳印,顯然是曾經遭人毆打,而且被傷得不輕。
不過,更令她感到震撼的是,爸爸被發現時,被他自己的領帶勒住頸項,整個人懸掛在一棵大樹上,雙眼突出,口中吐血。
直至警察在現場完成搜證,初步判定方美詩的爸爸死於自殺,並且派員把死者的屍體送往殮房時,方美詩也沒有哭泣。
她不相信爸爸會自殺。
爸爸昨天才約她考完試一起去迪士尼樂園。
爸爸幾個星期之前才說過要來看她在舞蹈學校的首次表演。
爸爸擁有體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
爸爸不可能自殺,也不會連一句遺言都不留下就決絕求死。
方美詩的媽媽在傷痛之際仍不停要求警方查明真相,她不能接受他們草率地判定她丈夫死於自殺,她認為現場有大量證據可以證明她丈夫是被人殺害,例如可以化驗他身上的傷勢,例如可以了解他的傷口有沒有其他人的DNA,例如可以呼籲附近的居民協助警方調查,懇請目擊者挺身而出說出真相。
可是,那些傲慢的警察只是一意孤行,聲稱明白死者家屬的心情,但堅持自己是以豐富的專業知識和辦案經驗確定死者死於自殺。他們還馬上向傳媒披露,死者體內含有大量酒精,估計是酒醉之後神智不清令自己受傷,繼而做出失常的行為。
 一個值得敬重的好人,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家人自然悲痛欲絕,深受打擊。

我把寫小說的意念告訴我的朋友時,他們不是罵我神經病就是批評我不知輕重。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很奇怪,關於自殺的小說,有什麼好寫,又有什麼好看?
在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中,有些的確良心未泯,他們會認真勸告我改寫別的題材,千萬不要為了寫作的事而冒險,他們說,你永遠不知道這個城市哪一宗是真自殺,哪一宗是被自殺,搞得不好讓某個逍遙法外的兇手讀了小說而對號入座,暗中把你鎖定為目標就麻煩了。
我當然覺得他們是過分憂慮了。
在我們這個唯利是圖的城市,除了文學圈子內的數十名可憐蟲偶然會讀點小說以便互相批評,根本沒有人會把本地的小說當一回事,所以無論我們書寫什麼,他們都只會視為亂寫,不讀也不理,更別說要對號入座或者參透當中的玄機了。
也有一些完全不在乎我安危的朋友,反而要我為那些自殺死者的家屬著想,絕對不應拿人家死得不明不白的事來說三道四,以免構成二度傷害。
問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會如何用小說剖析自殺這件事,他們只是條件反射似的把自殺的前因後果都列為忌諱的話題。
關於自殺,這個城市的理解永遠都不清不楚,不痛不癢。

無法控制的焦慮
廉正公署的調查人員跟周俊穎的上司及多位同事面談之後,周俊穎便開始心緒不寧。
凌雪宜在這天開始,每晚都聽到他在書房內喃喃自語。
她猜想周俊穎是擔心廉署的調查會對他有所牽連,而且以他少管閒事又膽小怕事的個性,他多半不知道他的上司或同事究竟犯了什麼事。
較早前,周俊穎只是輕描淡寫的跟她說,廉署派人來查我們的同事,我的上司和下屬都跟他們會談了,但沒有跟我談,我也不知發生什麼事。
凌雪宜說:「放心,不會有事,既然沒有找你談,肯定是與你無關的。」
周俊穎說:「是否有關,難說得很,但我一上任就發生這樣的事,也夠倒楣了……」本來他還想說下去,但考慮到凌雪宜根本不會明白他的憂慮,所以欲言又止。
凌雪宜正想再說幾句安慰他的話,但周俊穎很嚴肅地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再說了。然後他步進書房,打開電腦處理文件,顯然是心情低落得不想再說任何話。
凌雪宜看見周俊穎一臉沮喪,不但沒有擔心,反而覺得有趣,她故意在書房門外,扯高嗓門說:「喂,你又沒有貪污,何必為同事的問題而愁眉苦臉呢?廉政公署只會對付貪贓枉法的人,絕對不會為難你這個良好市民的,你要對他們有信心呀!
書房內毫無反應,周俊穎沒有理會她。她想了想又說:「喂,可能你的上司也有貪腐問題,假如他將來被廉署拘捕,你猜你會不會有機會升上他的職位呢?哈哈,雖然你從未想過有這樣的好運,但人生的際遇有時也難說得很!
凌雪宜口沒遮攔的亂說一通,周俊穎均不予理睬,他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焦慮,覺得一切都極虛假,極不可信,沒有人能明白他的感受,其實現在他連跟凌雪宜爭執的氣力都喪失了,他覺得她很討厭,她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在挑釁他,傷害他。
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直到此時此刻,凌雪宜只想到逼他升官發財,完全沒有考慮他的安危和苦況。
但另一邊廂,凌雪宜卻在以另一種形式關心著周俊穎。
她對周俊穎在工作上面對廉政公署毫不擔心,全因她一開始就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她甚至比周俊穎更了解當中的問題。
其實她在一年前聽一位舊同事提起周俊穎工作的機構有些高層人員行為不檢,對於正派的供應商諸多挑剔,而且有索賄之嫌。
舊同事在跨國企業工作,很多事情都有規章約束,在那些有違法之嫌的潛規則影響下,根本無法與周俊穎所屬的機構有任何合作。但經對方這樣一提,凌雪宜便開始留意周俊穎的同事,憑著她當年擔任會計師的專業技能,透過網絡對公開資料的搜尋和對比,她很快就拼湊出一張明目張膽,技巧拙劣的貪腐關係圖。
為了讓丈夫安心工作,她沒有跟周俊穎透露這次調查的結果。
為了確定周俊穎的同事長期與友好公司串通牟利,她用了整整一年時間觀察各種招標活動的公開資料,找出當中的破綻和值得懷疑之處。
在周俊穎的公司快將決定人事調動安排之前,凌雪宜把一年來針對周俊穎多名同事的調查結果送到廉政公署。
此後的事情發展,完全符合凌雪宜當初的設想和推演:廉署採納了她的調查,開始與周俊穎的上司溝通,逼使他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提拔周俊穎。隨後,廉署派員到周俊穎所屬的機構搜證,因為早已認定事情與周俊穎無關,所以完全沒有跟他面談。
想到這裡,凌雪宜不禁臉露得意之色。她覺得這樣兵行險著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周俊穎知悉,以免他大驚小怪,打草驚蛇。但她一個小女人能暗中做出這一連串伸張正義的大事,可見上天安排的事情絕非陰差陽錯,而是妙到毫巔。

自責無法停止
方美詩的爸爸死後,她媽媽曾致電本地某報館,企圖反映警方未有盡力調查,草率把死者判定為自殺的做法不當。
報館說會派記者來跟進,方美詩的媽媽滿以為可以在公眾面前作出控訴。
豈料那位記者一開始就向她展開盤問:「其實,妳有沒有發現妳先生生前有一些異常行為?
方美詩的媽媽說:「沒有,他一直都生活得很正常。」
「他有沒有與人結怨?
「我先生是一個和氣的人,他不會有仇家的。」
   
「他在工作上會不會跟別人有利益衝突,例如影響別人的生意?
「應該不會,我不太清楚他公司的事,但他只是一名僱員,只是執行老闆的決定,無論發生什麼問題都罪不至死。」
「所以警方說他是自殺的,只是妳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吧!
「記者先生,他們完全沒有調查就說他是自殺,我是越想越覺得不妥,他根本就沒有自殺的動機,他跟我和女兒都感情很好,他家中尚有年邁的母親要他照顧,他的哥哥在工廠打工經濟條件亦不好,他三個月前才做過身體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完成,這樣的一個男人,怎麼可能會選擇自殺!
「太太,妳現在的心情,我完全明白,其實,這個世界每隔十秒鐘就有一個人要自殺,在我們這個小城市,犯案率高,破案率低,很多事情警察都應接不暇,根本沒有可能細緻地處理每一宗個案,一來他們人手不足,二來能力不夠,所以有時一些情況不太極端,反應不太激烈的案件,就沒有必要勞師動眾去調查,反正要查也不一定有結果,早點判定是自殺,提高效率,減省資源,這些話他們是無法公開說明的,但我跑了二十幾年新聞,很早已參透當中的道理。」
「人命關天,他們怎能這樣置之不理?
「報館派我來,一方面是表達關心,另一方面是希望妳和家人都能早日面對現實。坦白講,我們記者跟警察的關係是唇齒相依的,所以彼此都有一種信任和默契。方先生的情況,我們都很同情,也很惋惜,但首先還是要辦好他的身後事,還有就是在經濟上盡力讓老人和孩子不受影響,如果真的遇上經濟困難,我們可以協助妳申請救助基金,先渡過難關再說吧!在這個困難時刻,忘記過去,面向未來,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
說到這裏,方美詩的媽媽已經哭成淚人。
「我的老公死得不明不白,我只不過是想查明真相,討回公道,難道這樣也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是沒有必要。即使警方現在答應妳的要求,從兇殺案的方向展開調查,但妳能寄望他們能查出結果嗎?每年有那麼多兇殺案謀殺案,有多少宗能破案,有多少宗是石沉大海,相信不用我來介紹妳也心裏有數吧!」這名態度惡劣的記者在離開之前,還向方美詩的媽媽丟下一個問題:「你先生徹夜不歸,為什麼你不打電話關心一下他的情況?
「我不知道,他經常要加班,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其實想自殺的人只要感受到身邊人的關心,往往就會回心轉意,不會做傻事,但方先生的情況比較複雜,他喝了很多酒,單憑受酒精影響和身上沒有財物損失這兩個因素,警方判斷是自殺也是不無道理的。
方美詩清楚記得,那名記者離開她的家時,臉上竟然帶著笑意。
只有八歲的她,在旁觀媽媽跟這名記者的爭論之後,感到相當難過。
她跟媽媽說:「媽媽,我很掛念爸爸。我想爸爸快點回來。」
媽媽抱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而且反覆跟她說:「對不起,美詩,是媽媽不好。對不起,美詩,是媽媽不好。對不起……」媽媽的自責無法停止。
當天晚上,方美詩的媽媽在某報館對面的工業大廈天台一躍而下,當場身亡。
警方認為死者因為喪夫之痛跳樓自殺,死因完全沒有可疑。
報館方面認為死者頭腦不清,不值得同情。為免在社會上形成負面影響,他們決定淡化處理這宗命案,只以二百字的篇幅簡略報導有人跳樓。
只有方美詩對自己父母的喪生一直耿耿於懷。

我決定要以一篇小說呈現不同方式的自殺事件。然而,在這個善忘的城市,每隔幾天就會有人以自己的方式結束生命,而且沒有人會覺得有任何問題。官員會自殺、學生會自殺、新移民會自殺、性工作者會自殺、賭徒和荷官都會自殺、老年人會自殺、患病的人會自殺、富甲一方的人也會自殺。但除了當事人的家屬,誰又會在乎這些決定要放棄生命的人呢?
無論他們是死在街上、死在公園、死在賭場、死在公廁、死在鬧市中的人工湖、甚至死在供應城市食水的水塘中,大家都習慣了置身事外,若無其事。至於為何要對自殺的人如此冷漠,恐怕與這個城市的氣氛有關。
    這是一個既紙醉金迷又死氣沉沉的城市,人際關係、家庭環境、教育制度、貧富懸殊、拜金主義,無一不是導引心靈脆弱者選擇自殺的壓力來源。許多人都開始相信,與其生不如死,不如一死了之。
   
    一時想不開
    這天上午,周俊穎如常上班,讀報、看文件、與同事開會、簽署所有該簽署的文件,聽取下屬的工作匯報,指示他們按既定方針跟進不同的事務。
    中午,他如常回家與太太一起午膳,如常在飯後小睡了十五分鐘,然後如常返回辦公室。
    凌雪宜在家中洗碗時,收到一條手機短訊,但她沒有馬上打開來看。
    洗完碗之後,她又忙於欣賞電視劇,一時忘記了自己的手機尚有一條未看的短訊。
    直到那齣電視劇播完,她想用手機看看股票的最新走勢,才看到一個鐘頭之前周俊穎給她發的短訊。
    「老婆,救我。」
    這時候凌雪宜還未意識到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看著手機在發呆,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然後她家中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是周俊穎的上司老楊,他說今日下午本來約了周俊穎出外開會,但他並沒有上班,也沒有接聽電話,由於他很少會這樣不知輕重,所以冒昧打電話來看看他的情況。
    凌雪宜馬上說明周俊穎在午飯後已經準時上班,她也不知他遇上了什麼事,她向老楊表示抱歉,並承諾會盡快去找周俊穎回來。
    凌雪宜與楊金丞道別後,馬上撥打周俊穎的手機,但他沒有接聽。
    她連忙回覆周俊穎的短訊:「你在哪兒?我馬上來找你。」
    短訊是發了出去,但完全沒有回應。
    凌雪宜腦中突然生起一陣莫名的恐懼。她跑到街上,但不知應該趕往哪個方向。
    幾經轉折,她趕到周俊穎的辦公室。
    同事們正就周俊穎的神秘失蹤議論紛紛。當大家見到周俊穎的妻子竟然來到辦公室尋找丈夫,雖然馬上變得安靜下來,但事件看來更添撲朔迷離。
    楊金丞親自出來迎接凌雪宜,開門見山就說:「我們仍然未見周俊穎回來,同事們在各個部門都詢問了一遍,今日下午大家都沒有見過他。」
    這時候,一名身穿保安人員制服的男人氣喘噓噓的跑到楊金丞面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但見楊金丞面色一沉,隨即跟著那名保安人員離去。
    凌雪宜看見他們神色慌張,於是緊緊跟隨在他們後面,到了位於後樓梯的一間儲物室。
    此時楊金丞欄住了凌雪宜,叫她在外面等候。
    凌雪宜哪裡肯聽從,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推動她快步向前,越過體型笨重的老楊,搶先進入儲物室。
    她看到周俊穎躺在地上,身體及手腳都有多處地方在流血,手上緊握著一柄水果刀,五顏六色的藥丸散滿一地。
    還未等凌雪宜有所反應,楊金丞已率先扶著她,冷靜地跟她說:「妳先不要驚慌,我已經派人通知了警察,真想不到周俊穎會在工作場所自殺,相信醫護人員很快就到,我們會全面配合警方的調查,但無論如何,妳要有最壞的打算。」
   
凌雪宜此時腦中一片空白,但她依然盼望救護人員快來,讓周俊穎有一線生機。
    此時周俊穎的上司想了一想,壓低聲音再跟她說:「其實,今天是廉政公署約了周俊穎面談,我本打算在場做個見證,以免他過度緊張,想不到他會這樣看不開。」
    這句話令凌雪宜心中一震。
    周俊穎的上司還跟她說:「廉署的人員已經調查了他一段日子,但其實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應該自尋短見。」
    凌雪宜突然全身無力,跌坐地上。
    她指著周俊穎的上司說:「是你們殺了周俊穎,廉署要查的是你們,是你們殺害了他。他今日一切如常,怎麼可能會自殺?
   
楊金丞說:「我知道妳現在很難過,我們各位同事也非常悲傷,不會把你的話於在心上,妳自己要保重,要堅強。」
    周俊穎被醫護人員判定已死亡時,凌雪宜跪在他的屍首前不停叩頭,神情詭異,似哭又似笑,叩頭至頭破血流也不肯停止,人們都認為她一時想不開而瘋了。

不能放棄
    一個星期之內,方美詩失去了爸爸和媽媽。
    一個星期之內,生她養她的至親相繼自殺。
    她爸爸的自殺事件本來已經撲朔迷離。
    她媽媽的自殺卻又令人覺得順理成章。
    她的親戚們都深信她媽媽的自殺是一種愛的體現。人們不停安慰她說:「妳的父母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會過得很快樂的。」
「妳媽媽去了天堂照顧妳爸爸,妳要勇敢活下去,爸爸媽媽會在天堂保佑妳。」
「其實人總是會死的,妳的父母選擇了自己結束,但妳沒有必要跟他們一樣,妳要活得比他們好,知道嗎?
人們以為隨便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就可以開解一個失去雙親的小女孩。其實方美詩不但沒有感到安慰,還覺得說這些話的人很討厭、很虛偽,每一句說話都在刺痛她,令她覺得很累很累,每分每秒都只有痛苦。
一個星期之後,方美詩在親戚們的協助下,在殯儀館為其父母舉行喪禮。期間親戚們的交流不外乎圍繞誰出錢處理兩人的身後事,日後誰負責撫養失去父母的方美詩,生命在這些人眼中也許毫不重要,他們真正關心的一直都是誰人出錢,用了多少錢,會不會花費太多錢,諸如此類的問題,這令方美詩不但心煩,而且頭痛,她恨不得這些所謂親戚全部都要遭逢至親離世的慘事,她更希望衝口而出咒罵這些無聊人快點去死,她有滿腔的悲憤想要發洩,但最終只能一動不動,不發一言。
無論親戚跟她說什麼話,方美詩都沒有反應,她什麼都不想理會,也沒有力氣再說任何話,她只是坐在靈堂一角,孤苦伶仃地摺紙錢。
由於“白頭人送黑頭人”是一種禁忌,最疼方美詩的外婆本想到靈堂送別女兒和女婿,卻被家人極力阻止。根據習俗,這是方家的喪禮,所以主持其事的都是方家的男丁,也就是方美詩的伯父。
伯父對於方美詩的遭遇不但沒有同情,還責怪她的父母不負責任,他不止一次說他們上有老母,下有稚女,怎能如此任性,說死就死!
在靈堂上,伯父幾乎向每一個來拜祭的親戚抱怨,批評弟弟及弟婦不知分寸,強調多年來兄弟兩人合力供養母親,如今弟弟無法再出錢,他肯定會支撐得很吃力。他當然也會表達對於將來可能要照顧方美詩的擔憂。
伯父大概以為方美詩年紀還小,不會明白他的抱怨和苦惱。
但在方美詩眼中,這名眼中只有錢的所謂伯父,不但完全不顧念兄弟親情,而且對兩位死者極不尊重,他們好歹也是弟弟和弟婦,現在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他可以完全沒有悲傷?
方美詩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理會伯父這個人。
正當她為伯父的言行生氣得萬念俱灰的時候,一把親切的聲音把她拯救出來:“喂,妳這個伯父真是一個粗人,跟妳爸爸完全不同,我懷疑他們不是親生兄弟。以後有機會妳要了解這傢伙是不是妳祖母領養的孤兒,正常人在這種場合說話不會如此涼薄的。”說話的是她的舅父,他本來在台灣念大學,知道姐姐出了事便趕回來奔喪。
方美詩跟這位舅父不熟,只見過一兩次,但他一出現便明顯跟其他親戚不同,不但沒有令她感到不安,還輕描淡寫的為她帶來一點安慰。
“喂,美詩,我知道妳現在很不開心,沒有問題的,發生這樣的事,不開心很正常,想不開也很正常,我姐姐這樣死了,我也不開心,我也想不開,我甚至很想哭,如果妳也想哭,我們就一起哭吧!不用理會其他人,想哭就哭,舅父不需要你假裝堅強,你的爸爸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你要接受這個事實,雖然是很難接受,但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不要逃避,我們一起學習面對,好不好?
因為舅父一番說話,令連日來表現堅強,一直未流過一滴眼淚的方美詩突然哭得崩潰似的,而且激動得死去活來。
舅父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在她身邊摺紙錢,像在守護著她,令其他人難以再騷擾這小女孩。
辦完父母的身後事,方美詩便搬到外婆的家,在這段期間,舅父一直形影不離的陪伴著她,聽她訴說父母臨死前的遭遇,聽她分析爸爸可能死於他殺,媽媽是受了那名記者的刺激才尋死,聽她把所有悲傷的心事說了一遍又一遍。
這樣的陪伴,長達兩星期,方美詩已經習慣了向舅父無所不談,但他快將要返回台灣繼續學業,有一天開玩笑似的跟美詩說:“喂,我知道妳有時會想到自殺,有時又會想到報仇,你現在有這些想法真的無可避免,但妳要記住,外婆和舅父不會放棄妳,妳也不能放棄自己。”
因為舅父一句說話,方美詩永遠記得,不能放棄自己。

親愛的讀者,請容我把以下一段說話,送給企圖自殺的朋友:
那些自殺或企圖自殺的人,必然對現時的生活及身邊的親友有著熱切的期盼。然而,生命之中有時總會遇上失望的時候,想像與現實之間往往會出現一些誤會或者落差。 有些人接受不了落差,強迫自己進入死角,然後絕望至自毀。有些人在跌過痛過之後反而豁然開朗,領悟出自救之道。
其實,只要你願意停下來,想一想,有時一個轉身就讓自己找到更寬廣的前路。問題是,你願意把握一個機會,為自己的生命想清楚嗎?

不能承認的自殺
    凌雪宜一張開眼睛看到太陽直照著她的時候,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她竭力睜開雙眼,看了看刺眼的陽光,又看了看天花板上抑鬱的蒼,然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去,那些藥物原來多吃十顆也無妨,根本不足以令她死亡。她跌跌撞撞的跑到窗台前,打開窗,走出去,這是她老公死後的第一個早上。
    奇怪了,街道上人來人往,人們都在準備上班和上學,凌雪宜看見這些平凡的正常人,生存得那麼苦、那麼累,竟然仍有興趣生存下去,真是不可思議。奇怪了,街道上的人,發現她站在十二樓窗外放冷氣機的鐵架上,有些嚇得大驚失色,有些拿出手機在拍攝,有些竟禁不住好奇而佇足觀看。
    消防員和警察很快就收到消息趕到現場戒備,由於救援需要,凌雪宜寓所下的行車道旋即被封鎖,往來車輛均要改道而行,此時正值上班的尖峰時間,該區的交通馬上陷入癱瘓狀態。但儘管如此,站在街上圍觀的民眾卻有增無減,他們好奇地看著身處險境的凌雪宜,有些人希望她最終會獲救,更多的人卻因為道路受阻而咒罵她要死就快點跳下來,不要阻礙大家上班上學。凌雪宜看著圍觀的人群逐漸增多,開始情緒激動,時而痛哭,時而慘叫,沒有人明白她為什麼要自尋短見。
    警方的談判專家到場後,一度想跟凌雪宜交談,以圖安撫她的情緒,引開其注意力,把她拉進屋中。
可是凌雪宜的思緒顯然相當混亂,她對談判專家的勸慰充耳不聞,但每當有警員接近窗戶,或者準備靠近她,她就把身體往外移,喝令對方走開,更不時在鐵架上亂跳亂搖,做出一些驚險的動作,令街上的民眾嘩然,警方人員更不敢輕舉妄動。
    本來消防人員打算張開救生氣墊以防凌雪宜失控墮樓,但由於該區街道狹窄,行人路旁都泊滿了汽車和電單車,竟令氣墊難以打開,這令警方人員更為緊張,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凌雪宜成功自殺,很有可能被公眾理解為保安部門的失敗,因此他們派了更多人員到場戒備,但面對這個站在窗外的女子,所有人都顯得一籌莫展。
    事件一直擾攘了八個小時,傳媒都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街上有超過五百名圍觀者,其中約有二百人在舉起手機拍攝凌雪宜的一舉一動。透過網民的群策群力,公眾逐漸掌握凌雪宜的身份,有人指出她的丈夫昨日才離奇自殺身亡,有人開始議論周俊穎的死因相當可疑不可思議,有自稱知情者的人說凌雪宜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周俊穎生前為了滿足妻子的權力慾而疲於奔命,有人推測周俊穎的自殺可能與廉政公署的調查有關,而凌雪宜如今高調尋死,可能是畏罪自殺,也可能是別有所圖。一時之間,眾說紛紜,但誰都說不準凌雪宜企圖跳樓的確實原因。
由於事件影響全區交通,大家都想不到由早上已站在窗外的凌雪宜,竟然直至傍晚仍然站在原地,期間她沒有喝水,也未上過洗手間,既沒有跳下去,也未被救回來。
正當各界高度關注事件如何解決之際,一名女子自稱是凌雪宜的親屬,意圖突破警方的封鎖線,要求與她對談。
警員問那女子是不是事主的女兒,她說:「她的女兒都在國外,現在無法趕回來,我是她丈夫的親戚,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她說。」於是她獲淮進入凌雪宜的家,靠近事發的窗戶。
女子探頭出窗外,直接叫喊:「你老公不會自殺的,妳也不可放棄自己。」
凌雪宜聽到對方提起她老公,整個人馬上愣住。她問那女子:「妳是誰?
「我是周俊穎的外甥女,我叫方美詩,我在香港工作,很少跟親戚聯絡,妳未見過我的,但我肯定我舅父不會自殺,他的死一定別有內情。」
   
「他們已經判定他是自殺了,我跟他們說我老公死前曾發短訊給我求救,他們完全不肯聽我說,還說他的手機已經跌壞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這個城市可以讓一個人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你和我都不在現場,又能肯定些甚麼呢?
「雖然我不在現場,但我想跟妳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同樣是死得不明不白,也被其他人判定是自殺,然後我媽媽出於自責,一念之間就跑去跳樓,簡直跟現在的你一模一樣,從此我就失去了父母。妳的女兒都在外國,妳何不想一想,妳這樣一死了之,她們無緣無故就失去了父母,她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承受這樣的結果?妳自己不想活下去,這樣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妳至少要想一想,妳死了之後,她們將會如何活下去?妳是希望她們終身自責嗎?
「我……
方美詩不讓凌雪宜作出任何辯解,搶先說下去:「我小時候面臨父母相繼自殺的巨變,當時我舅父,也就是妳老公周俊穎陪伴了我一段日子,令我渡過困境,我那時候就知道,天下間任何人都有機會自殺,但我舅父周俊穎絕對不會自殺,我從網上看到妳的消息,馬上從香港趕過來跟妳見面,無非想跟妳說,我舅父跟我說過:『你的家人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能放棄自己。』況且,如果連妳都死了,誰有能力追查舅父的死因?而且妳連他的身後事也未辦好,怎能這麼快就要死?
凌雪宜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裏,可能因為太難過,又或者,突然發現人生根本是一場騙局,一時接受不了,做出失常的行為。我不是確切想自殺,我只是想出來看一看,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妳看看下面,這些圍觀的人,其實大多數都生活得很無聊,他們看到別人自殺,只會舉起手機在拍攝,那是什麼意思呢?希望我跳下來死在他們面前,希望第一時間把一宗死亡事件發佈給不在現場的人,他們之中,誰會真正關心我這個傷心絕望的人?妳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不知所謂?
方美詩說:「有些自殺者其實不知道,也不承認自己正在自殺,但由現在開始,有我陪著妳,為了舅父,為了我們的家人,我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你舅父人都死了,他的同事一口咬定他是害怕被廉署調查而自殺,可能在往後的調查中也會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反正現在已經死無對證,看來周俊穎只能含冤而死,而且,我覺得是我累死他的。」
「舅母,我之所以極少跟親戚往來,主要是因為我的工作。我是香港廉政公署的商業罪案調查人員,平時我跟舅父是以電郵聯繫的,不外閒話家常,互相關心。但在幾日之前,他無緣無故分批傳了大量會計數據給我,相信是一間機構近幾年來的採購和出納資料,並叮囑我妥善保管,我覺得他是察覺到同事的不法行為,估計是涉及造假帳及侵吞公款,正準備借助我的專業知識為他解開謎團。」
「美詩,我要跟妳去香港,看看你舅父留下來的東西。」
經過接近十小時的擾攘,是次企圖自殺的女子凌雪宜被勸服返回寓所,送院接受檢查,但關於自殺的故事,仍然沒完沒了,讓人談論不休。

我說過要寫一篇關於自殺的小說,最終只能編造出一廂情願的幻想。
人為什麼要自殺?
那些自殺的人,真的想自殺嗎?
生活在這個平靜如水的城市,每個人都要為生存而奮鬥,我們其實活得像一隻小爬蟲,永遠有朝不保夕,永遠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安然無恙。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下來。

任何轟轟烈烈的命案在這裡都只會隨風而逝,像我這篇無足輕重的小說,即使是竭盡全力寫得有血有淚,你們讀完之後大概只會嗤之以鼻,然後裝作沒有讀過,也許甚麼都沒有發生。

(刊於2016年9月,澳門筆匯第57期)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自大


待人接物最忌兩個字,是自大。

不過人活到一定年紀,資歷深了,旁人的尊重多了,一旦沒有相應的見識和胸襟,加上生活圈子已經變得固定而狹窄,便會不自覺地自大起來,以為自己什麼都懂,覺得人人都認識自己,相信自己的想永遠都對,久而久之,便會變成一個野蠻而頑固的老頭,令身邊的人難受。

澳門街的人際關係過於密切,容易令人產身幻覺。我見過一些知名人士,在某界別內可能有過貢獻,或者在某圈子內待了很久,卻誤以為自己已舉足輕重,遇權貴時會搖尾乞憐,對待普卻頤指氣使,態度惡劣,其實只要離開那個特定的範圍,他們跟你和我一樣也是個普通人,並不特出眾旁人根本沒有必要認識這一號人物。但那種令人自大的幻覺,卻足以令這些老頑固一直留在同一個小圈子中,想像自己正在呼風喚雨,其實他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惜活到一把年紀也沒有自知之明,這種溫又悲的狀是澳門獨有,世上難求。

即使在網上,自大的傾向也令人失笑。有些網民喜歡在網上月旦人物,指點江山,並且以為自己號令一出,全世界都會留心拜讀,被他批評的人都會俯首聽令,莫敢不從。由於網絡具有物以類聚,圍爐取暖的神奇功能,任何人的意見,都有機會被人瀏覽或留言回應,但如果一開始就懷著要揚名立萬的心態來上網,結果只會把個人的自大狂想無限放大,誤以為小圈子即是全世,錯判自的影力。到了最後,他們終會發現,網絡之大,無奇不有,有時一張美食照,或者漂女生的感性留言,都比自己的長篇大論或聲嘶力竭更受大眾關注。這樣一來,當某些人以為自己是網上意見領袖而沾沾自喜時,其實他們又能改變些什麼?

自大除了會令人眼光短淺,更會阻礙當事人學習新知識,接觸新事物當一個人終日以為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所掌的可只是過時知識和技能。


我喜歡觀察自大的人,他們以自身的無知和低智發熱發亮,讓大家看到有澳門特色的狂妄他們像漆黑中的螢火蟲,往往一閃而逝,留不住一聲嘆息。

(刊於2016年9月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